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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即时赔率大全:尼采的歷史觀及其共同體模式

時間:2019-12-23 來源: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 作者:黃璐 本文字數:10836字

皇冠即时赔率网 www.471027.live   摘    要: 欲把握尼采的歷史哲學,須以準確理解其對于歷史(Geschichte)與歷史學(Historie)這對概念的辨析為前提。在尼采那里,歷史哲學以歷史(Geschichte)為基準,展開與歷史學(Historie)之間的較量。這一辨析能糾正學界的一個通識——在后現代思想語境中,??碌睦飯鄣閫ǔ1蝗銜羌壇辛四岵傻睦飯勰?。與此同時,隨著歷史主義在現代化進程中愈演愈烈,尼采的歷史哲學以神話(Mythus)與歷史(Geschichte)為兩翼,有效地思考了在時空框架中回溯原歷史(Urgeschichte)的可能性。事實上,這一回溯并非意在表達尼采關于古希臘的民族認同,而是以神話-歷史的模式反思現代國家。所謂模式,在此意味著從歷史追問中所能獲得的建構姿態,并以之展開對于具有奠基性、構造性以及敞開性力量的預示。神話-歷史的模式,作為現代性“畜群”自治的對立面,揭示出歷史哲學面向某種共同體的孕育能力。

  關鍵詞 歷史哲學; 歷史; 歷史學; 神話; 共同體;

  如何面對歷史?歷史的意義究竟何在?這是歷史哲學所關心的問題。尼采曾言:“除了通過對歷史(Geschichte)和哲學的利用之外,人們再也不能通過任何別的東西來使自己超越當前的時代。”[1](P.444)尼采將歷史與哲學并置在同一層面,對于歷史有著深刻的思考。正如海登·懷特(Hayden White)所言:“在歷史思想中,正如在19世紀文化活動的幾乎各個方面一樣,弗里德里希·尼采標志著一個轉折點……他的大多數哲學著作都是以對歷史學問題的思考為基礎的,大多數在方法上甚至可以被認為是屬于歷史的。”[2](P.451)懷特在強調歷史哲學與正統史學之間并無實質區別的同時,將尼采的歷史思想與馬克思、黑格爾以及克羅齊的思想一同視為歷史哲學的代表。但他最終得出結論:“在尼采的歷史概念中,無論什么樣的共同體的前途都遭到了堅決抵制。在尼采那里,沒有什么歷史依據是為了構建任何特定的政治姿態而存在,除非是反政治的姿態本身。”[2](P.510)本文的寫作初衷正是對于懷特這一結論的反思。筆者欲表明,尼采的歷史哲學如何以積極的建構姿態包含著對于共同體的思考。在尼采的思想語境中,從古希臘到現時代的論述可視為對于一部退化史的呈現,這種呈現并非表明其重點關注衰落,而是對于歷史之可能性的有效思考。故此,與其說退化史是衰落的表現,毋寧說它意在尋求生命發展以及生產的可能性。

  一、概念的辨析:歷史與歷史學之辨

  提及尼采的歷史思想,人們想到的往往是《歷史學對于生命的利弊》這篇他寫于早年的短文。在這篇短文中,歷史問題第一次得到了較為系統化的論述。歷史首次被視為一種典型的衰敗跡象——尼采稱之為“歷史學熱病(historischen Fieber)”[1](P.246)——得到了診斷。他堅信,人要從歷史病中康復就必須拒絕歷史主義,或至少表明歷史主義并非全部真理。由此,歷史哲學斥責流俗意義上的歷史學以及歷史主義。尼采在后期著作中更廣泛地提出克服歷史主義的見解,因為歷史主義使人類在感情上與本源產生了隔膜,它犧牲生命本身而僅僅關注人工制品。眾所周知,黑格爾將“歷史之終結”融入絕對精神,與之相應,歷史在尼采這里必須與生命整合在一起,因為生命并不超越于歷史之外。黑格爾與尼采至少在以下這一點上達成了一致:他們沒有肯定人類可以隨心所欲地塑造平面化的現代幻想。1

  在尼采看來,歷史學之所以是一種病,正是由于歷史的退化?;詿?要正確對待歷史,就須在尼采本人的特殊語境中區分歷史(Geschichte)與歷史學(Historie)。無論是其所謂的“歷史學熱病(historischen Fieber)”還是“歷史學教育(historische Bildung)”,以歷史學(Historie)這一概念為基石的說法均表明現代性的鮮明特征,而歷史(Geschichte)指向的是反對現代教養的原初維度。歷史學與其說是對于歷史的研究,毋寧說是對于歷史的反叛。尼采說的很清楚,區分歷史學與歷史的重要標準在于生命本身。在這種區分中,歷史攜帶著永恒性自覺歸隊于生命,而歷史學意欲成為現代科學的仆從。于是,歷史學與科學之間的關系顯然不能和歷史與生命之間的關系相提并論。面對歷史主義用歷史學(Historie)消解生命,歷史哲學須自覺回到對歷史(Geschichte)的追問與理解中。
 

尼采的歷史觀及其共同體模式
 

  歷史學(Historie)作為疾病至少有兩個癥狀:第一個癥狀是盲目性。即歷史學盲目地服從于人之主體性。針對此情況,歷史哲學明確地要求我們遠離主觀想象(這種想象認為人可以掌控世界的一切),這其中就包括遠離有關人類隨心所欲地建構歷史的臆想。尼采的這一批判在施特勞斯(Leo Strauss)那里得到了回應,施特勞斯亦認為:“歷史主義者們……認定由歷史研究所帶來的對人的看法才是至關重要的,這種看法所特別地和首要地關注的,不是永恒的和普遍的東西,而是變易的和獨特的東西。……由于所有的人類思想都屬于特定的歷史情形,所有的人類思想就都注定了要隨著它所屬于的歷史情形而衰落,被新的、不可預料的思想所取代。”[3](P.20)總之,歷史學之所以遭到拒斥,皆因它所允諾的是形形色色的個人自由,而不再是對于秩序與結構的追尋。

  歷史學作為疾病的第二個癥狀是衰退性。歷史學是歷史之衰退的表現。形象地說,這就如同一具健康的身體退化為患病的身體一般。健康的歷史(Geschichte)服務于生命,而患病的歷史學(Historie)僅服務于現代科學,其實質就是,歷史學失去了歷史本應有的激揚態勢。“現代歷史知識追求僵死、被動,為歷史知識本身而追求歷史知識。”[4](P.34)歷史學是對于生命之延緩、平息以及阻礙的力量。由此,對于歷史的研究變成了尼采所批判的“一系列寫得引人入勝而又通俗易通的著作”[1](P.178),通俗性無疑是對于生命的敉平。尼采強調的是,生命不是淺水而是暗流。這表明,歷史不應聚焦于對過去的編纂以及對現代性的描摹,而須飽含永恒的動能。

  當歷史學著眼于庸俗而渺小的事物時,它便只能刻畫細枝末節,這就是尼采口誅筆伐的“肖像式史學”。到了《善惡的彼岸》等后期著作中,作為歷史哲學家的尼采更是暗示出“歷史之死”這一觀點,這與前期對于“肖像式史學”的批判相比,其對于歷史學的批判程度無疑更甚。歷史哲學的意義正在于拒斥偽歷史(歷史學)對于歷史的鳩占鵲巢。總之,從歷史中獲得的應該是創造性沖動,而不是愜意、麻木以及對于平緩的滿足。歷史哲學須勇于將個人和時代投入嘗試之中,并將歷史(Geschichte)視作一種值得追隨的偉大楷模,而不是輕易地接受歷史學(Historie)的麻痹與欺騙。

  當歷史學對于偉大的事物充滿敵意,轉而囿于現代性之庸俗與市儈時,歷史則側身面向古代。對于尼采而言,古代既非蠻橫的烙印,亦非僵固的化石,而是生命之源泉。值得注意的是,尼采返本窮源式的思考中飽含著不容忽視的鼓動性,這種鼓動性源于其思想中特有的悲劇性邏輯,它同時尊重過去和面向未來。正如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一卷“一千個目標和一個目標”這個談論基本政治主題的專章里,尼采表明,他對現代國家的反思正是以對古代民族之路的修復為參照,并通過修復古代之路而建立一個全新的民族,以此展開對于歷史學的未來式超越。

  隨著現代性進程,歷史主義突然以成熟的面孔出現,它逐漸地動搖了那在其幼年時期曾庇護過它的信念。以隱喻來描述這一思想事件就是,歷史原本猶如一個受生命養育的孩童,在現代性加速壯大的過程中,這個孩童畸形成長并最終與生命發生決裂,它不再傾聽生命,并將之判斷為哄騙小孩的搖籃曲。它自認為不再需要生命的庇護,甚至試圖凌駕于生命之上?;詿?尼采或會同意施特勞斯的以下說法:“歷史主義現在就像是實證主義的一種特殊形式,實證主義……把對于實在的真正知識等同于由經驗科學所提供的知識。”[3](P.18)歷史哲學之所以批判實證主義,正是因為實證主義僅停留在表面,而無法窺見深層的動力源泉。歷史由此擺脫了神秘而成為歷史學,因為神秘在它看來只是無實質的假定。然而,神秘決非是經驗的匱乏,而是對于經驗的超越。歷史也并非對于(現代)時代的無條件趨同,毋寧說是對于時代的評判。

  尼采認為自己的思想是一首未來哲學的序曲,顯而易見的是,他希望以超越時代的姿態完成對于時代的批判,但這并不意味著,他要求跳出現代而返回古典時代。準確地說,如果說歷史哲學的前提是理解過去,那么這種理解也須同時對未來負有責任。過去與未來不僅指向時間層面,而且在隱喻與位移中滑向空間層面。原因在于,歷史哲學服務于其思想核心——自然或者說生命。在由自然所統攝的整全中,時間與空間彼此占有。查拉圖斯特拉對于瞬間(Augenblick)的肯定即是證明。瞬間不僅是原初時刻與未來時刻的匯集,而且在永恒輪回之圓環(Ring)這一坐標中回旋以及伸展,它在趨向自然之際打破空間上的封閉。值得一提的是,尼采的歷史哲學與本雅明的“自然史(Naturgeschichte)”這一概念暗含著某種互通性。與尼采的歷史思考一樣,自然史同樣是“進步史觀”的對立面,在此基礎上,本雅明也質疑了現代性教養認可的“同質而空洞”的時間。在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之后,本雅明的“歷史的天使”2這一形象繼續面對現代性災難而展開批判。在此基礎上,歷史哲學并非是對于過去與現在的簡單整合,而是在時空框架中對于自然與人類之間內在關聯的捕獲,并在此重建救贖、經驗、理想以及歷史存在的生動具體性。總之,歷史(Geschichte)與歷史學(Historie)之辨帶來的有益啟示是,歷史哲學始終應以動態化、延展式的時空坐標來構筑生命,而不是屈從于現代教養。由此尼采要求的是,人類須以果敢與坦誠面對過去以及面向未來。

  二、一個思考:尼采歷史觀與??呂飯壑?/strong>

  在概念辨析之后,筆者將集中論述一個話題,即尼采的歷史觀念與??碌睦飯鄣懔秸咧淶墓叵?。長期以來,尼采作為后現代主義先驅的地位很少受到質疑。學界通常認為,尼采的《道德的譜系》是??縷紫笛У南鵲?與此同時,??縷紫笛г蚴嵌雜諛岵傻睦芳獾難誘掛約胺⒀?。針對此觀點須指出的是,尼采通過道德譜系學表達的不僅是對于道德問題的基本關懷,此關懷亦適用于其對于歷史的態度。接下來筆者試圖表明,尼采的歷史哲學與??碌睦飯鄣閽詼啻蟪潭壬峽殺磺侄源?而非后者對于前者的繼承。

  在《尼采·譜系學·歷史學》這一經典文本中,??露栽諛岵晌謀局姓季葜匾匚壞母拍?ldquo;本源(Ursprung)”和“來源(Herkunft)”做了區分。??氯銜?對于本源(Ursprung)的追溯是哲學史家的工作,而對于來源(Herkunft)的關注則指向譜系學家的工作。以對于追根溯源的否定為前提,??驢隙似紫笛У乃枷脛既?。正是在此過程中,他低估了本源對于尼采思想的重要意義。對于尼采而言,作為原一(Ur-Einen)的生命之源(Ursprung)建基于它所統攝的整體,而不是??呂斫獾慕黿鲆庠誄吻逵敫叢?。

  進一步說,??略詒駒?Ursprung)和來源(Herkunft)之間所作的區分究竟是否適用于尼采本人對于譜系學的建構?筆者持懷疑態度。正如有學者指出:“??虜⒚揮型暾卦畝粱蚍搿兜賴碌鈉紫怠返那把?他是從前言的第二段開始的。”[5](P.257)而尼采在前言的一開始就明確表明其態度,他認為我們有充分理由相信,所謂的“有知識的人類”實際上對于自身并不知曉,因為我們從未尋找過自己。尼采在質疑人能夠完全認識自身的同時暗示出一種原始模糊性,這意味著,他的目的并不在于追求所謂的客觀真相,倒是要尊重認識的“懸置性”。在《善惡的彼岸》第289條,哲人在探究哲學根基時最終“停下、回顧、環顧,不再深挖而是放下了他的鏟子,他的舉動隨意而值得懷疑”[6](P.229)。鏟子作為人為的工具是對于生命的肆意破壞,相較于鏟子,尼采更喜歡釣鉤,垂釣是歸于生命的合法舉動。在其隱喻系統中,尼采所意欲捕捉的魚群潛藏在生命源泉之中。面對生命,垂釣者必須保持興趣、熱情以及謹慎的探測能力,而不是如地下工作者般的蠻橫之力。

  通觀《尼采·譜系學·歷史學》一文,??陸栽誶康髖既?、不確定、異質以及分裂。??氯銜?在歷史開端發現的并不是對于起源的絕對認同,而是沖突。與之不同,對于生命之起源的思考始終是尼采不能跳過的根本問題。首先要明確一點,尼采確實沒有從目的論的起源來解釋生命,但這并不代表他沒有對于起源的追尋?;謊災?他對于起源的思考指向的不是目的論,而是生命本身。眾所周知,狄奧尼索斯——作為性起源的隱喻——以或明或暗的方式貫穿于尼采大部分著作3。在很多地方,尼采對于起源的攻擊是對于人類肆意妄為之舉的攻擊,因為由人類設置的起源無疑是對于生命的僭越。在《道德的譜系》中出現了好幾種起源:人類學起源,生理學—心理學起源、經濟起源、法律起源等,但是這些都不是根本起源(即作為起源的生命本身)。其實,“對于純真起源的追求,關于誕生時刻的尋找,一直存在于尼采的思想中”。[4](P.416)與之相對,??露云淦紫笛У囊桓霰局使娑ㄔ蚴?ldquo;譜系學要求耐心和了解細節……它反對尋求‘起源'”。[7](P.190),故此他強調的是事物的偶然、變易以及不確定性;而在尼采這里,任何繁殖以及生產活動均不能以忽略起源為成立條件。實際上,尼采面向起源的思考恰恰是??濾枷脛械目瞻濁?。

  不難看出,??露雜諂紫笛У慕綞ㄕ孟猿齪笙執枷氳娜の?然而尼采的譜系學并非如此。有一種普遍為眾人所接受的觀點是——尼采對于道德譜系學的探討預示了??輪犢脊叛б約捌紫笛У吶蟹絞?。筆者認為這里存在著混淆。具體而言,??碌乃伎賈鋁τ詒咴盜煊?灰暗地帶),而尼采面向的是作為整體的生命(這是道德與歷史所依附的根本力量)。??氯銜紫笛У謀局試謨?mdash;—在道德、禁欲主義或懲罰的起源處進行研究,從而破除同一性;但嚴格說來,尼采對于起源的思考不屬于此范圍,其譜系學不是否定,而是矯正以及肯定。在《道德的譜系》中,對于善與惡、好與壞、罪欠、良知譴責等的考察并非僅僅意味著否定,更不是??縷紫笛康韉畝雜詡潿?、差異以及爆破力的稱頌。事實上,尼采關于道德譜系學的探討有著更為根本的動機,??露雜詼嘣砸約安鉅煨緣那康骰峒蟮匱詬悄岵傻墓ぷ?。尼采的使命在于,通過道德問題揭示生命的根基(盡管他有時會將之隱喻為“深淵”)。這一使命足以表明,他所展開的工作不應僅以??碌姆絞郊絳氯??;謊災?后現代主義擴散式、斷裂式的探究方法只是一個方面而已,而尼采所強調的恰恰是融貫式的探究方式,這種探究方式具有廣泛的包容性以及孕育能力。

  尼采并非如??孿胂蟮哪茄蝗范?。在其譜系學中,尼采攻擊任何形式的人為道德,但這種攻擊不是為了解除對于人類的限定,而是為了以正義的原則作用于人類。其否定的目的最終還是為了肯定。這種肯定就是他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盛贊的“饋贈的道德”,這一道德直指超出個人尺度之上的正義,正義可被理解為——對于譜系學所肯定的多元化以及不確定的某種深層指引。與此同時,如果歷史失去了這種指引,那么歷史也就不能成其為歷史。

  以譜系學為軸,??氯銜裱拍岵傻穆廢咔康骼返幕庖?但是他對于歷史的理解是否與尼采的理解保持一致?筆者同樣持懷疑態度。??氯銜?“真正的歷史感認定的是,我們存在于無數遺失的事件堆中,沒有里程碑,也沒有一個原初的坐標。”[7](P.204)在此基礎上,“歷史學還教導我們如何嘲笑起源的莊嚴性。”[7](P.193)而在尼采這里,歷史不僅不能肆意戲弄起源,反而必須為世界上所有的事物尋根,以及治療自己的現代疾病。因此,??陸ü溝鈉紫笛Р⒚揮屑壇心岵啥雜誒返謀菊嫣?反而忽略掉了尼采思想的核心——那種服從于生命之永恒的歷史態勢。

  在對歷史學做出否定之后,尼采并沒有一味地譴責歷史,他說的很清楚:“我們需要歷史,因為過去繼續浪水滔滔地在我們中間流動;甚至我們自己也不過是我們每一時刻從這種繼續流動中感覺到的東西。”[8](P.318)歷史學——作為現代知識的產物——根本不知道古代對于我們意味著什么。正如有學者所言:“我們現代人擁有歷史知識,但卻完全不知道如何將這種知識納入我們生活的整體,不知道古代對我們到底意味著什么。”[4](P.39)在此基礎上,對于歷史的態度是須敲擊它,而不是僅把歷史視為插曲、細枝末節以及偶發的事件。在某些情況下,尼采以嘲諷的口氣把對于事物的分裂(Zersplittern)與分解(Zerfasern)戲稱為“歷史化”,而這一歷史化正是??碌淖叛鄣?mdash;—對于細枝末節以及偶發事件的關注。

  尼采為我們展示了歷史作為源頭所能給予人類的培育以及滋養。對于他而言,歷史將無意義與有意義,殘酷與仁慈以悖論的方式結合在一起。只有這樣,歷史才不會掉入虛無主義的泥沼以及降格為偶然事件。與其說歷史是不穩定性的斷層與裂縫(這是??露雜誒返目捶?,毋寧說它是對于作為原事實(Ur-Faktum)的生命的響應,歷史中的生滅流變正是對于生命之創造性與毀滅性的見證。與之相對,那種否定起源的譜系學在否認歷史有一個原初起源的同時,亦剔除掉了歷史的根本意義。??露雜誒分鷦醇捌淞緣吶辣礱?他倡導的是差異、斷裂、偶然的歷史觀,由此他錯失了尼采意義上的歷史最為核心的作用——為生命服務。總之,尼采的工作始終是——以端正的態度(而非現代性的手段)和靈活性打通現在與過去(而不是加深斷裂)。

  三、共同體的建構:歷史與神話之衡

  隨著歷史退化為歷史學,歷史(學)只剩下獵奇和假裝無所不知。如果說在尼采對歷史學的反思中隱藏著思想的真正旨趣,那么其思想究竟指向何處?隨著《歷史學對于生命的利弊》最后一節中所呈現出的關于“非歷史的”(unhistorisch)以及“超歷史的”(überhistorisch)的思考,我們須不斷地回溯這篇短文中潛藏的意義。筆者認為,這里有兩個關鍵地方不容忽視,其一是尼采在第七節對于“一種內在的建設沖動”(ein innerer Bautrieb)[1](P.296)的肯定,其二是他在第一節就率先提出的對于“塑造力”(plastische Kraft)[1](P.251)的描述,塑造力指向的不僅是個人,而且是民族與文化。這種塑造力從根本而言指向歷史承載的建構意義。

  尼采認為,19世紀的現代國家是由知識以及技術組成的“畜群”自治圈。從相當程度而言,這個自治圈的急速擴張與歷史的退化有關,而歷史從其本身退化為歷史學又與根本力量的隕落有關。在此,根本力量的隕落直指神話(Mythus)的衰微。尼采從《悲劇的誕生》就開始思考神話的重要性,并一再在著作中談及神話,直到晚期著作《偶像的黃昏》以對于狄奧尼索斯神話的稱頌結尾。這位歷史哲學家始終肯定的是與生命本身緊密相關的神話。按照沃格林(Eric Voegelin)的說法——“歷史哲學必須是一種對人類歷史上的權威結構的批判性研究”[9](P.71)。那么在尼采這里,這種指向文化重生的權威結構便不能缺少神話,因為唯有神話才會給文化帶來健康的、創造性的自然力量,并給整個文化帶來統一性。當歷史退化為歷史學(歷史知識)時,歷史學完成了對于文化的謀殺。尼采說道:“歷史知識沖動:它的目的是理解人類的發展過程,并把任何非凡的東西從這一過程中清除出去。這種沖動解除了文化沖動的最偉大的力量。”[10](P.58)故此,歷史哲學在深刻的?;饈噸釁蛄橛諫窕?并回溯到由原歷史(Urgeschichte)統攝的權威結構中。

  現代性教養在實施的過程中會背離原歷史,從而使得現代革命淪為向普遍、同質以及世俗意義的進軍。這樣,革命達到的結果反而有可能變為拒斥自然的暴力。為了防止革命淪為暴力,應以諧和的方式處理。當歷史主義以其線性進步拒斥神話時,歷史哲學須重建人類與原初自然(ursprüngliche Natur)之間的關聯。哈達布(Lawrence J.Hatab)對此說道:“事實上,尼采將排斥轉變為交感(a sense of crossing),由此不再是彼此之間的消除,而是形成一種互惠式的聯系。”[11](PP.13-14)進而言之,歷史哲學會同意以下說法:“人類要做的不是努力回到動物狀態,逃避關于過去的知識,而是要學會結合歷史性和非歷史性,既能忘記也能記憶。”[4](P.35)。由此,尼采提出了一種諧和的模式,此模式便是歷史與神話之間的平衡,從某種角度來看,此模式是對于古人平衡歷史性和非歷史性能力的效仿。

  據此歷史哲學指向極具張力的可能性,這種可能性就是作為原歷史(Urgeschichte)的生命的運作模式。正如有學者所言:“相反,我們在歷史中的位置使我們能夠并渴望發現那些對我們的最佳能力而言的真實事物,我們應該在過去中尋找的正是這些東西。如果這種尋找終究還可能完成,那么,能完成這種尋找的正是這樣的人:他愿意在想象中完全進入過去的生活,同時盡可能少地攜帶現代的精神家具。我們可以在過去發現文化和文明的運作模式,而這些模式在我們進行試驗的過程中,可能對我們有價值。歷史學術研究的主要價值在于,它可以為那些能有益地使用這些模式的人提供這些模式。尼采本人就是這樣一位使用家。”[12](PP.21-22)正是在這種模式的運作中,神話才有可能展開其自由滑動,并滌除掉附著在歷史之上的功利主義以及檔案性質。

  學界對尼采的印象往往是,其思想在汪洋恣肆般的表達中形成對于傳統摧枯拉朽般的沖擊。筆者欲表明,歷史哲學的建構模式何以能夠與尼采的身位聯系在一起。從歷史與歷史學之辨到歷史與神話的共同籌劃,歷史哲學思考的并非歷史這一單一話語,因為歷史是一個充滿張力的力場(a tensional force-field)。當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以寬廣的視野俯瞰現代性之道德、文化、政治等諸種觀點時,他同時完成了對于現代性之偽歷史(假裝無所不知以及無所不能)的反諷,并暗示了我們人類所能通向的偉大的可能性。對此須進一步研究,那隱含在尼采思想中動態的、使得不同力量之間共存的結構是如何運作的。借用本雅明的話說就是,“沒有任何成分可以毫無關聯地脫離已從根本上感受到的世界秩序的力量”。[13](P.9)正如《歷史學對于生命的利弊》中強調的那樣,非歷史的東西和歷史的東西、遺忘和記憶,對于一個人乃至一個民族同樣重要。

  與之相對,現代國家消除了這種充滿張力的模式。尼采將國家視為具有特定治理技術的人造物。現代國家關注的是區域性的自我利益,它忽略了神話,而僅僅從歷史學方面把握自己,與之相聯系的是對于文化的破壞,是確定的世俗化,是表面化的強勁與淺層的不斷發熱。所以“尼采將現代社會中神話的碎片化描述為一種‘虛無主義'的狀態”[14](P.2)。在那個被戲稱為花斑母牛鎮的集市上,烏合之眾聚集在一起,但他們不是一個有機的團體。對此尼采認為,哲學家應該教人“疏遠”。在對于“距離的激情”(das Pathos der Distanz)的創造中,他堅信小政治的時代已經結束。小政治——以國家為單位的區域性治理——破壞了歷史的生產能力和事物之間的有機聯系。永恒輪回作為“超越人類和時間六千英尺”的思想表明,查拉圖斯特拉的時間-空間-游戲4作為偉大的政治是超越國家的政治。

  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一千個目標和一個目標”這一章中,查拉圖斯特拉試圖彌合所有民族持有的形態各異的善惡觀。尼采要求的是,國家以及民族揚棄其自身的間隔性價值與利益,由此推進對于一個有機共同體的建構。在這部著作第三卷的重要章節中,查拉圖斯特拉又迎來了狄奧尼索斯。在《悲劇的誕生》中,狄奧尼索斯——作為神話的主角——預示著尼采對于希臘文化以及希臘民族的肯定,而在這里,狄奧尼索斯作為查拉圖斯特拉的精神導師,他帶領查拉圖斯特拉在思想序列中創作著超拔于民族的,指向一種好的生活方式的神話敘事。這一思想序列歷經上帝之死、超人、權力意志,最終到達永恒輪回。芬克(Eugen Fink)對此說道:“查拉圖斯特拉將關于超人的教誨告知所有人,將關于上帝之死和權力意志的教誨告知少數人,將永恒輪回這一思想僅向自己訴說。”[15](P.72)從上帝之死到永恒輪回,查拉圖斯特拉最終在私人化的思想空間中迎來了自由。然而,永恒輪回不僅指向個體化自由,永恒之圓環(Ring)——作為真正自由的象征——聚焦于對整全的肯定,尼采由此完成了個體自由與有機制度的結合。

  隨著原歷史(Urgeschichte)的破碎,“共同體構想”意味著對于某些既具有靈活性而又不失莊嚴的模式的思考。這樣的思考既指向青年尼采以悲劇精神為要旨的對于神話(文化)之重生的構想,也指向成熟時期的查拉圖斯特拉對于地球之家的贊頌。尼采相信,對于歷史的理解須以某種方式促成我們對整全的理解。據此,如果將共同體理解為僅僅指向人類自身并由此將原子式的個體聯結在一起的模型,那將是嚴重的誤解。“共同體構想”表明的是以下信念:人類僅在自身平面化的生存中無法達到某種完滿而自由的狀態。在真正的自由(而不是區域性的自由)中,人類的生存方式以及對于事物的理解方式更具靈活性以及兼容性。

  作為歷史哲學家的尼采對于藝術、宗教、道德、政治等問題皆有思考,這些問題應被看作指向原歷史的子問題。當尼采從共同體的視角切入這些問題時,他要求我們以更為豐富的方式理解我們的生活,從而對人類的共同歷史處境做出反思。這表明,尼采的形象并非僅僅是一個聚焦于個體的精英主義者。更為重要的是,共同體模式作為現代性“畜群”自治圈的反面,它能夠剔除任何偽歷史的自滿、瑣碎以及躁動。故此,歷史哲學在建構模式中展示出創造以及承載的可能性,并對現實有所啟發。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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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德]尼采.人性的,太人性的——一本獻給自由精靈的書[M].楊恒達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
  [9] [美]埃里克·沃格林.城邦的世界[M].陳周旺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8.
  [10][德]尼采.哲學與真理[M].田立年譯.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3.
  [11]Lawrence J.Hatab.Nietzsche's Life Sentence,by Routledge,Londen and New York,2005.
  [12] [美]奧弗洛赫蒂等編.尼采與古典傳統[M].田立年譯.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
  [13][德]本雅明.經驗與貧乏[M].王炳鈞,楊勁譯.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9.
  [14]Julian Young.Individual and Community in Nietzsche's Philosophy,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5.
  [15]Eugen Fink.Nietzsche's Philosophy,Translated by Goetz Richter,Continuum,Londen and New York,2003.

  注釋

  1值得一提的是,很多學者將尼采對于歷史的態度看做是對于黑格爾歷史主義的批判,他們認為黑格爾在“歷史終結”這一思想中安置了尼采所批判的“畜群的自治”,但必須指出黑格爾并沒有這么做,“歷史的終結”在黑格爾這里體現的并非是現代性勝利的歡慶,而是精神在自我創造中所遵循的必然邏輯。跳過學界將黑格爾思想放置在尼采對立面時所產出的俗常說法,細致探究這兩位哲人對于歷史思考的相通之處是一個重要而必要的課題。
  2在《歷史哲學論綱》中,本雅明借助于對保羅·科利(Paul Klee)的畫作《新天使》(Angelus Novus)的描述而提出“歷史的天使”,“歷史的天使”這一形象指向對進步史觀的質疑與批判。
  3狄奧尼索斯在《悲劇的誕生》中作為性起源的標志隱喻自然;在《人性的、太人性的》第638條,尼采以一個謎一般的面容形容狄奧尼索斯,它如此純潔、寧靜,并為變形之光所傾注;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三卷的結尾、《善惡的彼岸》結尾以及《偶像的黃昏》結尾,狄奧尼索斯再次返回;在《權力意志》的扉頁上有言:“我是哲學家狄奧尼索斯的弟子”;在其思想生涯的晚期,尼采在《瞧這個人》中再次回憶起他的狄奧尼索斯,并將之視為十字架上的耶穌的對頭。
  4美國學者阿爾蒂澤在評價尼采的永恒輪回思想時說道:“請注意建立實在或存在之新意義的那些意象的排列:Red(‘車輪'、‘循環'),Jahr(‘年'),Haus(‘房子'、‘家'、‘家庭'、‘種族')和Ring(‘線圈'、‘圓圈'、‘循環')。意象本身就是循環式的、圍繞圓圈意象和概念來回轉動,首先是一個時間的循環意象(Jahr),然后是一個空間的循環意象(gleich Haus)。”([德]洛維特、沃格林等《墻上的書寫——尼采與基督教》,田立年等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04年版,p194)

    黃璐.尼采的歷史哲學與共同體構想[J].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19,40(11):107-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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